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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耀】猎杀之夜

除草,之前血猎那个本子里的文。设定来源《血源诅咒》


【朝耀】猎杀之夜

 

  

 

  -01

 

  

 

  疲惫从头震动到脚。

 

  王耀靠着墙壁坐下,都能听见自己腿关节咯咯作响,像是有好些年头的木车,早已经到了该丢弃的时限,却依然被迫运送重物。

 

  黑夜如墨,天上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城墙上挂着的油灯,在这暗沉的夜里发出昏暗的黄色光芒,照亮几乎只有巴掌大小的地方。

 

  当一阵夜风刮过,其中一盏灯中的火焰倏忽跳动了几下,随即湮灭成一缕青烟。又一片仅剩的光芒被黑夜所吞噬。

 

  王耀按了按额头,希望自己能够挣脱睡意的束缚,变得清醒一点儿,然而那些好不容易压榨出的精神却如同水中的泡沫,没一会儿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突然从城墙下传来的骚动声响总算让王耀摆脱了一部分睡意,长长的城墙上阴影中站出了不少的人。他们和王耀一般,满脸疲惫,腰边挎着各种各样的枪与刀剑,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三角帽遮挡住了面容,只隐隐能看见下巴的弧度。

 

  王耀扶靠在城墙的石块上,向下望去。

 

  维格纳是一座已经被抛弃的城市,原本繁华的街道如今早已破败不堪。杂草顽强地从各道缝隙中冒出头来,在风中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整条街道被夜的漆黑所笼罩,只剩几间屋子窗户上隐隐透露出灯光。这些都属于已经走投无路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在哪里都一样,不如继续待在熟悉的维格纳,总归血猎们还守在墙头,等待着“血潮”的来临。

 

  最远处是教堂,那里本该是维格纳最热闹的地方,前面的中心广场曾经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然而如今只有寂静与黑暗陪伴着这座历经许多风雨的尖顶教堂缓缓沉睡。

 

  而此时寂静的维格纳终于有了一点生气,一支身着银色盔甲的队伍正举着盾牌长剑往城墙边走来,金属穿在他们身上,却并不影响他们的行进,他们的步伐甚至可算是轻巧,只发出了微弱的声响,若不是血猎们对于周围动静十分敏感,估计也不会发现这支队伍的靠近。

 

  王耀对这支队伍已经再熟悉不过了,他和他们照面的次数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

 

  夜风带来了血猎们的窃窃私语,大部分都是最近新加入者或者对自己强弩之末状况已经心中有数的猎人。

 

  银色盔甲的骑士们沿着内部的石阶登上了城墙,血猎们全部放下了武器,等待着他们的检查。

 

  骑士队伍的领头人看见王耀,微笑着冲他点点头:“你还是一如既往。”

 

  黑发的血猎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说不定下一次就要劳烦你动手了。”

 

  骑士笑了笑,带着他的队伍路过王耀,继续往城墙深处走去。

 

  王耀注意到了那位骑士长——弗朗西斯的面容,他认识他已经是十年前了,十年在这个骑士长身上留下了痕迹——皱纹、沧桑,每一样都彰显着岁月曾经从这里走过。

 

  反观王耀,他十多年来不曾改变过一分一毫,依然是最初那个十七岁少年的模样,有着许多人羡慕的青春面容——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原罪了,这个世界缓慢地颓败,源自于人类过分的渴望和贪婪,他们过度地追求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遭到了上苍的责罚。

 

  他们不过是这些欲望中的牺牲品,挣扎在死亡与生存的边缘,某一天醒来说不定迎来的就是合作伙伴或是圣骑士们的利刃。

 

  那支圣骑士队伍突然停下了前进的步伐,片刻后,两个圣骑士出列,按住了一名血猎。那个曾经斩杀过许多吸血鬼、保护过许多人生命的猎人此时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上,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去,接受了属于自己命运的审判——那是血猎们的终结,大部分血猎在成为这种特殊猎人的那一天就有了如此的觉悟。

 

  圣骑士手中的利刃砍下了那个猎人的头颅,这一幕让一些新生的猎人们不忍又不甘地撇过头去,但老猎人们对于这一幕都已经习惯了,尤其是王耀——他在血猎中已经算是长寿人物了,至今他依然都完整地保存着自己的思维和人性,不曾有一丝一毫被侵蚀的迹象。

 

  王耀不知道该把这称作为上苍的恩赐,或是愚蠢的玩笑,但他并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许当初听他许下诺言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但王耀只要自己记得就足够了。

 

  圣骑士们的到来,结束了三名猎人的性命,其余血猎们重新回到了自己归属的暗影,将自己藏匿在那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光芒的角落。

 

  王耀选择闭上眼睛休息,在血潮到来之前,他需要充足的睡眠,然而最先降临的不是睡意,是一道黑影,他静悄悄地出现在了王耀面前,并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就好像他一直都在那里一样。

 

  那只白皙到有些透明的手轻易地就扼住了王耀的咽喉,一双血红的眼眸如同黑夜里的篝火一般鲜亮耀眼。

 

  “血族……”几乎不用想,王耀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引起人们贪欲的源头,稀少但永远不会死亡的种族——血族。

 

  

 

  -02

 

  王耀从小居住在王城附近的东方人聚落,讨生活的人们不会太过在意自己住在哪里,这里一整个聚落都是来自东方国度的人们,他们为了生活背井离乡,来到遥远的西方。

 

  王耀在拥有第一个妹妹之后的一年,父亲离开了人世,没过半年便是母亲,未满十岁的他到处找活儿干,努力拉扯大自己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这方面,聚落中的人给了他不少的帮助。

 

  他们总是会装作不在意地给这个小少年塞一些食物,或者是为他寻找一些工钱不错但不会太过繁重的工作。

 

  王耀的童年虽然困苦,却并不难过,善意让他的生活温馨而安详。不出意外,他的这辈子大概就会这么度过了,平凡、平庸、平淡,或许许多人对这样的生活嗤之以鼻,但那的确是王耀梦想过的最美好的未来了。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在梦里回到过那段时光,那些美好的过去并没有让他对现实愈发的厌恶,反而让他更加有活下去的动力。

 

  也许他的牺牲,可以成全另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人类的劣根性毁灭了王耀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无论是和弟弟妹妹们的家庭聚餐,又或者是一个温柔的妻子,包括几个可爱的孩子……都成了童话故事里的人鱼公主,幻化成了海洋当中无法触碰的泡沫,消散于冰冷的空气当中。

 

  对血族的发现让王室们激动不已,他们供奉这种不老不死的种族,将他们当做自己的神明,他们渴求着成为血族,渴求着生生世世紧握王权,统治自己的国家,或者——将更多的国家纳入自己的版图。

 

  疯魔了的王族开始研制血族的血液,试图从里面获取那些能让他们永世不灭的东西,最终他们获得的了自己想要的——不灭血清。

 

  王族们像他们所梦想的那样,永世不灭了,然而他们却成为了丧失人性的野兽,血清甚至让它们获得了自我繁衍的能力。

 

  繁华富裕的王城,只过了三天就破败了。

 

  这种衍生于血族的怪物,人们称呼它们为吸血鬼,它们是可怕的野兽,掠夺人类的性命。

 

  除了圣骑士,没有人能够与这些怪物抗衡,然而圣骑士数量有限,需要大量的时间去培养训练。但是这片大陆等不了那么久。拥有无上力量的血族,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就算清醒着,人类的灭亡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人类自己的贪心所致。相反,对于人类而言仿若神明的血族们几乎没有怎么屠戮过人类。

 

  血猎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不论是什么原因,人类终究是找到了对付吸血鬼的办法,那就是组建一支同样注射了血清而获得强大战力的队伍,去将所有的吸血鬼屠杀殆尽。

 

  哪怕不灭血清经过了无数的改良,甚至改名为猎人血清,可它依然是人类自己研制出的产物,终究还是有着致命的缺陷——随着时间的推移,血猎们也会逐渐失去人性,最终成为和吸血鬼无二的凶残野兽。

 

  因此,血猎成为了对抗吸血鬼的主力军,而圣骑士,则成为了监督血猎们的力量,死在圣骑士手中的猎人或许比死在他们手中的吸血鬼还要多上好几倍。

 

  这是血猎最终的命运,也是成为血猎必须要有的觉悟。

 

  王耀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担负起任何拯救这个世界的重任,他从没有任何关于自己能够打破如此命运的幻想,他只是看得清现实,知道怎样会是最好的。

 

  因为这些当年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就已经想的比谁都要清楚了。

 

  十七岁的王耀,在血潮即将靠近东方人聚落,周围的人都在收拾东西逃亡时,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教堂的大门接受了猎人血清的注射。

 

  他感到那股异样的,不属于人类的血液随着针头进入自己体内,像是火焰在燃烧,像是恶魔在吞噬,像是在抹去他身体当中的理智与人性,但他最终挺了过来,拥有了快速的愈合能力,拥有了永远不会老去的面容,也拥有了被孤独笼罩的生命。

 

  成为血猎的一周后,王耀就迎来了一次血潮,成千上万的吸血鬼从王城中涌出,直指他曾经居住过的聚落,他和许许多多陌生的血猎一起并肩作战,保护着人们帮助他们逃离。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弟妹们,他伸出指头和三个孩子一一拉勾,向他们保证自己会活下来,会去看他们,说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逃亡,之后他们依然可以过上原本的生活。

 

  这是王耀生命里第一次撒谎,骗了自己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在护送东方人聚落大部分人逃入安全的城池之后,他没有迈进那座城市一步,和所有的血猎一样,他必须远离人类的居住地,只能徘徊在城市的边缘,与孤独为伴,只有当进入那些破败的城市,坐在已经落满了灰尘的桌前时,王耀才会寻回一点过往,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只需要认真工作就能活得很好的少年。

 

  

 

  -03

 

  三百年漫长得足以摧毁一个曾经辉煌的文明,一座曾经繁荣的城市,一个被平和所笼罩的世界。

 

  然而三百年对于血族来说不过是生命中过于短暂的一瞬间。

 

  长久的生命带给血族大部分时候是孤独与寂寞,亚瑟·柯克兰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何时何地成为血族的了,他也记不得究竟自己生为血族,又或者是从人类变成的血族,或许那成为血族前的日子太过淡薄,他不屑于将它们存放在脑海当中。

 

  睡眠冲刷走了他对记忆的掌控,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他对任何不能理解之事探索的兴趣,在游荡了许多年之后,像所有血族一样,他选择了一个寂静的角落沉眠。

 

  三百年后,饥饿感让他醒了过来。

 

  然而迎接他的已经不是他睡前的那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的刺鼻味道让他从心底里作呕,城墙上那些拥有着异样气息的人让亚瑟从内心深处感到了不舒适,他深深地感到了这些人的存在就是对自己的冒犯。

 

  他捉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愤怒让他的眼睛变得血红,然而被他捉住的那个人,除了因为呼吸困难而显得面色苍白外,只是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里并没有丝毫自己生命被别人掌控住之后的不甘心与愤懑。

 

  “你想知道什么……”亚瑟听见黑发少年的声音,从他掌间的喉咙当中挤出,那深藏其中的平淡,像是在为一个陌生人指路。

 

  亚瑟松开了手。

 

  

 

  -04

 

  王耀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见到血族的可能性。

 

  血族是被神化的存在,尽管那些令人厌恨的血清来自于血族的血液,但人们依然无法忘却对于血族的敬仰。愚昧的普通人始终认为这场灾难源自血族对于自己鲜血被胡乱使用从而降下的责罚,只要他们足够虔诚,血族们就会让吸血鬼从世间消失。

 

  深知其中真意的贵族们也愿意为了一个可能的长生低下他们自认高贵的头颅。

 

  无论在什么人眼里,血族更像是遥远的传说,哪怕身为血猎,王耀十几年来也没有真正见过任何一个血族,若不是身体当中那乱窜的血液时刻逼迫着他的意志,不是破败城市当中凶残的吸血鬼,他恐怕认为这种种族只是谁编造出来的。

 

  当真正有一名血族站在自己身前时,王耀反而比什么时候都要平静,他不认为自己可以责怪血族搅乱这个世界,他也不认为血族有什么值得去敬仰与害怕,他们都只是这大千世界微小的一份子而已。

 

  王耀站在城墙边,声音平淡地向亚瑟讲述所有的来龙去脉,关于在他沉睡的三百年间,人类是如何因为欲望去毁灭自己。

 

  来自猎人血清的良好视力让王耀能够捕捉到面前这位血族嘴角的不以为然,以及淡淡的讥讽笑意,王耀心中升不出任何的愤恨与怨怒。在这场灾难当中,血族的确是最无辜的旁观者,他们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资格嘲笑人类。

 

  面前这位自称吸血鬼猎人的少年身上平和的气息有效地安抚了亚瑟因为周边难闻味道而逐渐变得暴躁的脾气。他沉默地站着,听着黑发少年讲述三百年间发生的事情。

 

  少年的声音和他的气息一样,平稳温和,从不在不必要的地方多废话一句,关键的地方不需要亚瑟的询问,他就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解决了亚瑟对于世界变化的疑惑,也让亚瑟的怒火逐渐熄灭。

 

  圣骑士们的返回打破了金发血族与黑发血猎之间片刻的安宁。

 

  举起的提灯透出的光芒当中,跟随的血猎也好,拖着已经兽化的血猎尸体的圣骑士也好,都发现了王耀面前那个明显不属于血猎也不属于圣骑士的外来者,不用弗朗西斯出声,圣骑士们就架好了盾,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身后的动静让亚瑟有些不喜,他转过身去,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圣骑士们身着一身银甲,而血猎们多半穿着下摆有些破损的猎人服饰,而亚瑟,他穿着一身黑色礼服,金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站在破败的城墙上也像是一个高贵的王室后裔——不过王室哪里比得过他,在血潮爆发后,“王室”成为了人们最唾弃的词语。

 

  那双颜色并未消退的血红色双眼明明白白彰显了他的身份。

 

  “血族在上……”圣骑士们发出了惊叹,教廷早已经修改了教义,血族已经成为了他们必须侍奉的主之一,圣骑士们几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对着亚瑟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教廷礼仪。

 

  弗朗西斯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自己的手下的骑士们做出了一样的选择,而血猎们——血族几乎是所有血猎的信仰所在,哪怕是教廷信奉多年的主们也不能动摇他们的崇敬分毫。

 

  已经黑了的夜色里,那跪得整齐的人们让金发血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接着他听见了深沉的叹息,来自他的手边,那个他最初见到的黑发血猎,微微眯起眼睛,退至了人群最后,消失在了城墙一角的阴影当中。

 

  

 

  -05

 

  一阵腥风迎面扑来。

 

  血潮的来临悄无声息,并不像一些巨大灾难包含着山动地摇的咆哮,然而它比任何自然灾害都要可怕。

 

  就在王耀刚刚走到城墙的另一头时,尖锐的鸣叫声从城墙下响起,随即一盏又一盏的灯在城墙上亮起,原本静谧的无边黑暗当中,无数的血猎缓缓站起身来,他们踏着缓慢的步伐,枪支,长剑,斧头……一一亮出属于自己的武器,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潮。

 

  一个血腥的猎杀之夜。

 

  原本乌黑的夜此时反而透露出了些许光芒,散去的乌云后月亮露出了半边脸庞,冷漠地看着即将发生的厮杀。

 

  月光下,黑漆漆一片如潮水涌来的吸血鬼无比狰狞可怖,它们有一人半高,身体干瘦细长,身体散发着即将腐烂的味道,空洞双眼只知道追寻新鲜血肉的味道。

 

  王耀握紧手中枪支与长剑,纵身从城墙上跃下,靴子落在地上溅出几块泥土。

 

  他大步奔跑着,像更多的血猎一样,跳入了吸血鬼群中,随着右手中长剑的落下,飞溅出一片污浊的血液,洒落在维格纳城墙外的土地上。落地的瞬间王耀往一边闪去,身体向后晃了晃,躲过了接连而至的利爪,左手枪支抵住一个近身的吸血鬼,将银色的子弹射入了它的心窝。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王耀显得游刃有余,身边堆成小山状的吸血鬼明明白白彰显了他的战斗力,但是哪怕如此,他的身上依然无法避免地沾染到了乌黑血斑,散发着阵阵腥臭,不过这并不是该担忧的问题,在吸血鬼群中,这点味道根本不足一提。

 

  在所有人预料外,也在他们预料之中,战斗途中有血猎没有能够支撑住,被吸血鬼撕扯成了两半,这位血猎死前侧过头,头靠在泥地上,感受着即将到来的死亡——就算伤口能够快速愈合,这样太过重的伤势也是无法挽回的。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像是穿透了这片土地,看见了遥远的另一边。

 

  那儿或许有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们等待着他哪一天能够回去。

 

  他最终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而王耀也遭遇到了危机,一位本同他并肩作战的血猎,在半途突然举起手中巨剑,往王耀身上砍来,王耀险险避过,却因此被吸血鬼挠了好几下,手臂上有了一道道抓痕,鲜红的血液从他的伤口溢出,这更加激发了吸血鬼们的凶性。

 

  伤了王耀的血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身体撑破了衣服,身体在迅速地胀大后又快速干瘪了下去,一双眼睛逐渐枯萎凋零,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人性已经被血清里的暴虐所吞噬。

 

  “……愿主赐予你安宁。”王耀一剑砍下身侧一只吸血鬼的头颅,将枪口对准了这个几分钟前还是同伴的吸血鬼。

 

 

  

  -06

 

  血潮暂时退去,战场上恢复了之前的安宁,血猎们像是同黑暗而生,原本站满了战场的人霎时间重新隐入了阴影,等待着伤口的恢复,等待着血潮的再度来临。

 

  “值得吗?”

 

  王耀手臂上被撕破的布料下方,那原本外翻的血肉已经逐渐开始愈合,快速的愈合能力带来的是剧烈的疼痛,但他已经对此非常熟悉,这是他在成为血猎之后最经常感受到的。

 

  他原本以为那位高贵的血族已经离开了,从他见到自己的表现来看,这位血族先生十分厌恶他们这些血猎,然而他并没有想到,当他回到城墙下方的角落暂歇时,那个用着古老词汇的血族竟然也站在那儿。他静静地凝视着黑发的血猎,那双眼眸中的血红色已经褪尽,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来。

 

  王耀很喜欢那双眼睛的颜色,碧绿深邃,像是父亲经常佩戴在身边来自东方国度的饰品,那是王耀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最终它随着王耀的父母一起埋葬进了土地当中。

 

  血族静静地站在那儿,似乎等待着答案。王耀的注视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冒犯,这也是他会头脑一热对这个血猎提问的原因。他在人世间行走了许多年,从来没有在哪个年轻人身上见过这种气质——令他舒适安宁,仿若在沉睡时所感受到归属感,他往往只会在那些阅尽人生,大彻大悟的老人们身上才能感受到分毫。

 

  王耀想了想,他屈膝靠着石头城墙坐下,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值得或是不值得。”

 

  “他们或许会给你更好的答案。”王耀指了指那些在阴影中休息的血猎,“这里所有的人,他们都比我懂这个道理。”

 

  亚瑟因为王耀的回答皱了皱眉。

 

  王耀露出了一个笑容,尽管一身血污,还带着肃杀的寒意,但这个笑容让他周边都显得温暖了几分:“他们,包括我,既是伟大的人,也是卑微的人,他们也许对你下跪,也许崇拜你,但是当你真正威胁到他们所在意的东西时,他们比谁的反抗都要激烈。他们跪拜的并不是你……”

 

  “是什么?”血族对于这个问题少有的保持了些微好奇,在他看来对他跪拜的血猎不仅血液里的味道让他作呕,那副做派也让他浑身不舒适,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何人类会将血族当做神一般来崇敬,在他看来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的卑躬屈膝让亚瑟感到更加反胃。

 

  王耀垂下头,喃喃道:“他们跪拜的,不过是希望罢了。”

 

  一个能够让吸血鬼消失,自己可以重新做回普通人,回到家人身边的希望。

 

  金发血族有些难以理解这个词汇,连过去都已经忘却大半的他已经无法和人类的一些感情有共通。

 

  他不解地发问,带着他习惯性的讥讽意味:“难道他们不是渴求长生,就像那些自寻死路的王室一样?”

 

  “长生有什么好呢?”王耀突然转过头,盯着金发血族,他那双黑色的眼里,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送走身边所有的人,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上,逐渐遗忘这个世界,也逐渐被这个世界所遗忘。”

 

  最终,黑发猎人嗤笑一声,像是嘲笑自己一样:“大概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吧,如果我是个王室,说不定我就不会这样想了。”

 

  但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正是像王耀这样的普通人,那些缥缈无望的长生,在他们眼中哪里比得了近在眼前的亲情、友情和爱情呢?

 

  血族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很少和其他人有过这样的对话,或许最初的时候他也曾经热情过,年轻过,但漫长无比的岁月已摧毁了他对于这一切的美好期盼,就像黑发猎人所说,他正在遗忘这个世界,相应的,这个世界也正在遗忘他。在他那模糊不清的记忆当中,他冷漠地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从来不多做停留,也从来不曾与人有过什么过深的交流。

 

  他一个人,像是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哪怕血族不同于人类,他们依然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应当在这个世界寻找到自己的归属之处和寄托情感的地方。

 

  “柯克兰。”血族再度开口,“亚瑟·柯克兰。”

 

  王耀眨了眨眼睛,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似乎曾在什么地方听过。王耀茫然了一瞬,接着站起身来,取下了头顶的帽子,将之握在手中抵在肩头,对着金发血族弯下腰去:“很荣幸见到您,柯克兰先生,我叫做王耀,是一名吸血鬼猎人。”

 

  亚瑟进行了回礼,他的礼仪比王耀要复杂得多,可以看得出来如果他是由人类转化成的血族,那么他生前一定是一位王室。

 

  “我也同样高兴见到你,吸血鬼猎人,王。”

 

  “我很想同您聊天,但您知道的,血潮还没有过去。”王耀从胸前口袋中掏出了怀表,“离日出还有六个小时。”

 

  “王耀。”就在血猎刚重新缩回自己的那一小方天地的时候,血族突然出声,说了一句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话,“我有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一切。”

 

  王耀楞了半晌,他张了张嘴,心底有些想要嘲笑这句话,但他知道这位名为亚瑟的血族说不定真的有方法可以解决这一切,毕竟他是血族,被人类尊为神的存在:“什么……”

 

  最终他只吐出了这个词。

 

  

 

  -07

 

  “痛苦,战斗,厮杀,鄙夷……”金发的血族像是在蛊惑黑发的血猎,“这一切将会全部从你的生命当中抹去。”

 

  尖锐的鸣叫再度传来,负责值班的血猎们吹起的哨子声刺耳无比。

 

  “感谢您的厚爱。”王耀微笑回复,他缓缓从腰间拔出那把沾染了吸血鬼污迹的长剑,将它握在手中,他凝视着远处源源不断涌来的吸血鬼,“您可以将它交给更需要的人。”

 

  随着落下的话音,站在夜风中的亚瑟能见到的只有血猎毅然决然奔赴战场的背影。

 

  

 

  -08

 

  血族可以赐予人类长生。

 

  不然最初的王室也不会因此而疯狂。

 

  只不过他们一辈子只能转化一个人,而且共享了生命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几乎是双生一体,曾经有不在少数的血族因此被杀害,血族不会死亡——这只是对于人类而言,血族是可以杀死血族的,这些才转化为血族的人类脆弱无比,任何血族都能轻易捏死他们,通过这个途径杀害与他分享了生命的血族。

 

  亚瑟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和另一个人共同分享关于血族的一切,血液也好,生命也好。

 

  然而当这个念头真正涌上时,像是熊熊火焰灼烧着他的胸口,他甚至为此而感到喜悦——他有多少年不曾体会过这些感情了,它们像是枯死在了他的胸腔当中。

 

  它们疯狂地生长着,诱惑着亚瑟开口。

 

  “王耀,我有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一切。”

 

  “痛苦,战斗,厮杀,鄙夷……这一切将会全部从你的生命当中抹去。”

 

  

 

  -09

 

  每一次黑夜王耀都认为自己不会看见黎明的降临。

 

  血液中血清的那一部分厌恶光明,而人类的那部分又无比渴求着光明,这让王耀对于阳光总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他曾经想过,如果哪一天吸血鬼真的被斩杀殆尽,血猎也不会有存在的必要了,他只希望在生命终结之前能够见一见自己的亲人,再好好晒一晒太阳,感受生命中本就不多的温暖。

 

  王耀甩开手中的枪,将长剑狠狠刺入面前吸血鬼的胸膛,足有三人高的吸血鬼轰然倒下,它身上已经破烂的服饰隐约还残留着曾经华丽的装饰纹边,这是一只最初的吸血鬼,隶属于那个将灾难带来世间的王室。

 

  它坍塌的头颅上,几缕金发还顽强地存留着,干瘪的眼眶里残留的隐约眼球可以令人窥见当初它含有人性时这双眼里将会是装着多么耀眼的绿色,王耀轻易就可以想象出这曾经是一个怎样受人欢迎的王室成员,然而再多的荣光都败倒在欲望手下。

 

  肺部像是年迈的老人,挣扎着发出漏了气般的喘息。王耀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将属于自己的长剑拔出,拾起那手枪,回到临时住所,将这两样陪伴了他十多年的老伙计擦洗干净。

 

  他跌跌撞撞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面上,出神地凝视着天边,那里,正有微微光芒吐露,天快要亮了——

 

  黎明即将降临。

 

  猎杀之夜,王耀不是倒下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伤口愈合带来的疼痛钻心刺骨,却远远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

 

  在他逐渐模糊的双眼中,一个人正背对着黎明的光芒缓缓走近,他踏过了遍地的尸体,停留在了王耀身前。

 

  “柯克兰……先生……”王耀通过那头金发,和那双碧色的眼睛辨别出了眼前站着的是谁,他努力地对着血族颤颤巍巍抬起手。

 

  亚瑟静默地站立着,他想或许这位血猎下一句话就是要向他祈求救助。

 

  然而那位浑身污血,衣衫破烂的吸血鬼猎人只是在努力礼貌地打了招呼后放下了手,望着天边的光芒:“我……知道……这没可能……但是……能请您路过时帮……我……我看一眼……一眼……他们……弟弟……妹妹……他们……在……就在……”

 

  亚瑟闭起眼睛,一些记忆在他脑海当中翻涌起来,他原以为自己忘记了,却发现只不过是……故意视而不见而已。

 

  

 

  -10

 

  “你不如亲自去看一看。”

 

  王耀听见血族在耳边说。

 

  利齿刺入脖子,血液翻涌的声音霎时间装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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